晚潮|寻觅摄影艺术的“味道”
潮新闻客户端 葳蕤陈风
晨雾像薄薄的银纱,轻柔地覆盖着西湖未醒的梦,保俶塔的影子趁着朦胧早已不声不响地掺杂了进来。
东升的旭日从城那头攀上了天际线,给西湖镀上一层暖色的光,雾气慢慢散去,空气中弥漫的,除了草木的清香,还有晨雾留下的淡淡诗意。
风从宝石山上往下吹,带着清冽,掠过湖面时,被揉软了的修长塔影碎成了千万片,与树影缠绵在一起,跟着水波一荡一荡的。风走后,才慢慢拢回形状,虽不是复刻,但依旧是亭亭的模样。
塔影浮光。
此时,我面前展现出的景致像极了莫奈《睡莲》里那些消融在水光中的线条——没有清晰的轮廓边界,只有色块与色块在光影中自然融合着。
站在湖岸,被惊艳和惊喜交织着,竟分不清是宝塔来到了湖中央,还是我误入了印象派人的画室里。这瞬息万变的光影与色彩,机不可失,我按下快门的刹那风也停了,直到一只白鹭点破水面,才惊觉这不是画布,是西湖把自己,画成了最温柔的清晨。
晨光“雏雪客”。
不是吗?湖面的波纹是自然流动的笔触,把冷绿与暖褐晕染成一片,连水纹的褶皱里都藏着颜料的肌理——我仔细端详着刚刚拍摄到手的画面:模糊朦胧,立体感和质感不强,调子沉郁,影纹粗糙,这不就是印象派摄影所追求的艺术表现效果吗?
春晓柳影。
喜欢摄影的我,常常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:如何超越技术层面,去捕捉那些能引发共鸣的、难以言说的“味道”。
这种“味道”,不是深夜小吃摊里“麻辣鲜香”搭配“红油翻滚”所凸显火辣氛围的味道,是一种综合了情感、思想、时代气息与个人风格的艺术韵味,是将生理感受转化为可共鸣的符号。
一张有“味道”的照片,能直抵人心。它可能是一个孩子舔着融化的冰棍时的满足(童年的味道),或是老人坐在老屋门槛上远眺时的落寞(岁月的味道)。正如《中国摄影四十年》中的“大眼睛女孩”,她的眼神里有对知识的渴望,这便是最纯粹、最动人的“味道”。
人间美味我尝鲜。
踏入茅家埠的瞬间,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里。西湖的喧嚣早已被杨公堤与金沙港水域层层滤去。
沿上香古道徐行,青石板路上的苔痕印着岁月的温润,每一步落下都轻得怕惊飞了树桠间小憩的鸥鹭。木栈道蜿蜒着探进芦荡深处,脚下的木板偶尔发出轻微吱呀,与远处湖面上传来的摇橹声遥遥应和。
黛色参天亭临水而立,凭栏望去,南北高峰在午后的阳光下晕成淡淡的岱青色,岸边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漾开来,又在芦苇丛的掩映下悄悄消散。亭子里的一幅对联倒也应景:“佳客联翩来古道;扁舟容与泛清波。”
水乡茅家埠。
茅家埠的拍摄精髓在于捕捉江南水乡的诗意与静谧感,而黛色参天亭具有代表性。
为了从低角度仰拍,我坐上了摇橹船,听湖水轻响,看远处山影,人在水墨丹青中,每一眼都是时间与光线的低语。亭子古朴的外形在夕照中泛着温润光泽,而悠悠小船的缓慢节奏,让你能从容调整构图,捕捉光影变化的瞬息之美。
晓雾独舟行。
不断的拍摄实践告诉我,原来所谓把照片拍成画,从不是刻意模仿某种技法,而是让镜头慢下来,去捕捉那些藏在现实里的“画魂”——
是风掠过树叶时的光影流动,是落日穿透云层时的色彩层次,抑或是雨天里模糊了边界的灵感思维。当镜头不再只是记录,而是带着“画家”的眼光去看世界,按下快门的瞬间,便完成了一场从现实到艺术的穿越。
那些被定格的瞬间,便成了收藏在图库里的“画”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里掏出来看看,还能回味当时的风、当时的雨,以及当时心里头那点轻轻颤动的亢奋。
熙熙攘攘。
东方欲晓,莫道君行早。
西湖晨曲。
爱上摄影后,每当一个地方,让眼睛变得尤为“敏锐”,总在四处张望,搜索能装进镜框的目标物。
来到“世界屋脊”西藏后,捕捉布达拉宫的美是一定不能错过的机会。
夜幕降临。这里精心设计的灯光系统让一座千年宫殿焕发出别样光彩。白墙金顶在光影中层次分明,正岿然不动的悬浮于高原星空之下。此刻的灯光,不仅照亮了建筑,更凸显出历史的厚重感。
水镜中的布达拉宫。
你看,底层暖黄光烘托石墙的坚实,中间白色光勾勒窗棂细节,顶层冷光则让金顶与星光相接,营造出静谧深邃之氛围。现成的黄金光线只要结合巧妙构图,就不难拍出期待中的大片。
在广场上找到理想的机位后,我采用复古操作法,将带在身边的一瓶矿泉水,均匀泼洒在一处地面上,形成临时“水镜”。然后,匍匐身子与手机一起紧贴地面,开启广角模式,屏住呼吸按下那一秒非比寻常的快门,捕捉到的不仅仅是布宫与天空的对称倒影,还有多年的期盼。
正想澎湃一下激情,忽听一旁有人感慨:“白天的布达拉宫是给眼睛看的,夜幕下才是给心灵看的”。
极地速度。
西藏之行,尤其是穿越卡若拉冰川的体验,让我下定报名奔赴地球另一极——南极洲的决心,一睹千里冰封的极地风光。
时隔七个月后,我踏上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地。经过多利安湾时,我们准备登陆位于南纬64°49′S、西经63°31′W的达摩角。
雪地女队友。图片左上角为英国人修建的小木屋。
这里曾是英国人和阿根廷人于1928年设立的第一个南极站。阿根廷木屋的整面墙壁上清晰地画着国旗,但已废弃。英国人修建的木屋为黄墙黑顶,看上去要稍大一些,1975年到1993年间为停机坪操作中心,现为探险人员提供紧急之需。2009年被确定为南极第84号历史遗迹,并对外开放。
前一天晚上,我们乘坐的庞洛星辉号邮轮已在港湾锚泊。早晨醒来,我从舱房窗口一眼瞥见远山皑皑白雪中的一抹亮色……
南极洲的一抹亮色。
色彩,在纯净单一的天地间,那是何等的难能可贵,天赐良机啊!我迅即将其定格。后来,才知道那就是我们将要登陆的目标——英国人修建的黄墙黑顶木屋。
我有一种体会,好照片不只是现实的原版复刻,应该是镜头捕捉到的一幅画,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,一个能娓娓道来的故事。
我拍摄《西湖鸭子逐食图》受到了齐白石名作《稻谷》画面构图与意境的启发。
西湖鸭子逐食图。
名作将稻秆与稻穗以写意手法寥寥数笔勾勒,而对于蝉采用工笔细描,虽在留白处给了一抹小小的点缀,却粗中有细。亮点是——蝉的灵动让简洁的画面充满乡土田园生趣,尽显质朴美感,于匠心独运中赋予鸣蝉独立的审美价值。
烟雨蒙蒙中,《西湖鸭子逐食图》手摇船旁的六只鸭子,便是赋予湖面的生趣。我尝试将水墨意境融入摄影,用相机“写诗”,实现东方美学的现代转译,在致敬经典的过程中找到个人表达的突破口,让模仿升华。
春天的芭蕾。
明日会更好。
祈祷。
阳光下的私语。
艺术的最高境界,在于其对存在的叩问与对真理的探寻。当我们深入品味时,会发现那些传世的作品,往往蕴含着对世界、对人性、对生命的深层思考,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,同时也让我们照见自己内心的褶皱。
因而,这味道,是作品的,也是自己的——是你走过的路、品过的茶、受过的苦,在某个瞬间,和另一个灵魂,轻轻碰了一下杯。
留得残荷听雨声。
西施眼。
(图片均由作者拍摄)
2026年4月13日草于西溪云心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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